【春節特別篇/下】伊斯蘭國家遊記

春節假期臨近。按照慣例，咖喱人一定要回一次鳥不拉屎的農村老家過年，美其名曰「（）人不能忘了自己的根！」我諤諤，，，😅

農村老家的居住條件一坨，一到冬天，溫度堪比凍臘肉的太平間 🥶 要是放在以往，俺肯定會上咖遊行，舉牌抗議；不過在今年俺卻沒那麼排斥了，因為俺可以拷打親戚小孩的學習，還能把此趣聞 👉🏻寫成 blog，豈不美哉！

但是要我點頭答應的話，俺肯定是要開條件的。Blog 靈感和取材這塊，要給我補上！俺要安排，咖喱旅行！

一通威逼利誘之後，俺們最終決定前往一個機票便宜的，看上去人畜無害的東南亞國家……😇

Contents

• 1/ 潛入吉隆坡夜流
• 幕間：溫暖的遊客之鄉
• 2/ 多民族生態
• 幕間：用腳投票的人們
• 3/ 隔壁的白月光
• 結語：不穩定的均衡態
• A/ 參考資料

1/ 潛入吉隆坡夜流

經過數個小時的飛行，到達吉隆坡機場已經是夜晚。艙門一突開啊，潮溼的熱氣撲面而來，讓我忘了現在還是 2 月。進入航站樓，迎接我們的是一排藍色的 安卓 Update 告示板和一張巨大的「他鄉遇故支」廣告。夜幕之中的機場仍然忙碌，來自各地的人們三五成羣地朝着一個方向走去。環顧四周，俺感覺這裏的外國人數量已經超越了在老家縣城一整年能遇見的所有外國人的總和。

入境處櫃檯燈火通明，通道衆多，顯然是給殭屍狂潮做足了冗餘設計。持豬肝紅護照者可使用自動入境閘機 10 秒過關，免去和阿 sir 說 hello 的步驟。一套絲滑連招出來，門外是一條美食街，有許多人正坐在店裏享用夜宵。一時間俺有點餓，某些國家一過晚上八點就黑燈瞎火，某些國家出入境官員咄咄逼人，而某些國家卻能將吃夜宵的手續大幅簡化，這就是差距，，， 😄

來到租車行，接待俺們的是一位沒戴頭巾的 lady。領過一台馬來國產車之後，俺就開上了高速。夜晚的高速公路極其無聊，車窗外昏黃的路燈照着路面，週圍沒有什麼車，谷歌地圖一言不發，深夜電台主持人的聲音也是有氣無力。馬來國產車操作手感接近日本老頭樂——油門踩死到底，發動機吼得山響，陰暗爬行速度直逼 95。

這邊的路牌和廣告可謂性冷淡，路邊找不到大紅大黃的標語和聖上玉照，收費站的頭頂上也沒有紅色的巨型城市名字，比如「佛山」。

爬行半個小時之後，零星的城市燈光開始出現，並且遠處的吉隆坡地標雙子塔依稀可見。和一般的遊客一樣，俺們的目的地是位於市中心雙子塔附近的民宿。比起酒店，這邊民宿的數量更多，還提供更寬的房間和更便宜的價格。市中心的許多高級住宅樓常常一整棟都是各種民宿，可見外地比經濟之發達。

放下行李時間已過凌晨一點，但是晚飯還沒吃，要是此時哪裏還在開門的話，那肯定是附近的 秋傑夜市Chowkit Market 了。我愛夜市文化，夜市如同夜幕大漠中的綠洲，能讓消失的人們重新聚集，能給城市不變的一天帶來有趣的一刻，沒有夜市文化的國家都缺少人情味。

隨便找了家路邊攤坐下來，跟戴頭巾的小姊姊隨便點了幾份椰漿飯、湯粉、炒粉、炸魚和大椰子，收費 ￥75。這些東西無論是在俺老家的夜市還是在台北的夜市都隨處可見，看來這幾個地方都繼承了同樣的美食基因。然而卻有一個國家啊，僅僅是一海之隔，料理生態就天差地別，花掉半天工資卻只能吃到清湯寡水，具體是哪裏我不說。

飯畢已是凌晨兩點，而夜市街完全沒有要收攤的意思，於是俺先行告退。第一天晚上俺就深入到了吉隆坡的毛細血管，開圖進度值得讚賞。硬要說不足之處的話，那就是舉世聞名的大血栓場面我還沒見到。

幕間：溫暖的遊客之鄉

在來馬來西亞之前，俺對這個國家的印象就僅限於民主指數 7 分，以及，能和泰國並稱東南亞旅遊節點的名聲，僅此而已。而且，身為一個從小被政治標語和聖上畫像包圍，接受意識形態灌輸教育的人，光是一條「在街上看不到侵入性標語」就足以讓我放鬆警惕。

在吉隆坡待的三天體驗極好，街上隨處可見像我一樣的外國人，能聽見許多不同的語言，品嚐到不同國家的料理。有時候街上會刷新戴着頭巾的女人，不過這對我來說不是紅燈，而是綠燈——沒人干涉宗教，是好事。馬來人看上去就是稍微黑一點的亞洲人，雖然俺遇到過一個態度不好的馬來人，但是這也許只是個體差異，大家本質上應該沒什麼不同。

俺還順便參觀了馬來西亞國家博物館，裏面有兩個展館分別展出了殖民時期和國家獨立之後的歷史。其中，英國殖民統治的時間最長，影響最深遠，這也給馬來西亞帶來了全套的英式官僚制度和法律框架¹。

從「傳播制度」的觀點上看，英國確實也算是現代國家的先驅了。繼承了英式制度的大多數地區在「法律和司法」的層面上都堅不可摧。一個極端的例子就是香港，就算經歷了幾十年的紅朝滲透，就算在 2019 年反送中大遊行發生的敏感時間點下，就算外部政治壓力大到要一觸即發，香港法院仍然一度做出了《禁蒙面法》違憲的正義判決，令 “全國人大常委會” 當場紅溫²。儘管之後該正義判決被終審法院部分推翻，但是在那一瞬間，英式司法獨立展現出了強大的司法審查力量。

雖然說馬來西亞的法律體系給涉及穆斯林事務的伊斯蘭教法開了個口子，執行「教法雙軌制」，但是英國的這套體制是如此地堅固抗揍，就算經受了長達半個世紀的伊斯蘭活動滲透，馬來西亞依然保持了名列前茅的民主指數和國際認可度——護照免簽國高達 180 多個，還成為了全世界遊客的目的地。

身為遊客，俺們感受到的就是這個制度的開放、多元、包容的光輝一面；同時，俺們身處的繁華的世俗商業街和穆斯林的日常活動場所就如同平行時空，就算感受不到任何異樣也再正常不過了。

要是不去仔細考究的話，誰會發現馬來西亞是個寫進憲法的伊斯蘭國家呢？

2/ 多民族生態

中國的「少數民族」在俺老家附近沒有任何存在感，俺也沒有去過新疆和圖博特，日本的民族也是純得不能再純——俺幾乎可以確定馬來西亞是俺去過的唯一一個多民族國家。除了馬來人以外，最有存在感的當屬印度裔和華人。

在吉隆坡有一個被稱為「小印度Brickfields」的街區，這裏是印度裔的聚集地，整條街道基本上都被渲染成印度風格。兩側的商店則是印度料理、印度服飾、印度超市、印度旅館 (?) 和 <無法讀取>。

簡單補充一下中午飯。俺在日本也沒少吃老印料理，所以這也算是家鄉菜了。不過這裏的盤子比日本那邊大一圈，咖喱劑量管夠（指 lethal dose 😇

還有印度教聖地，黑風洞。俺相信慕名而來的遊客們都和我一樣，對印度教一竅不通，就來看個樂子。這裏有鴿子、猴子、雞和貓，並且疏於管理，儼然一副髒亂差動物園的景象。

馬來人和印度人喜歡搞宗教，而華人就很不一樣了，他們喜歡搞錢³⁴。妳可以在吉隆坡市中心的 Jalan Alor 夜市上看到一番奇妙景象：打着簡體中文招牌的大排檔一個比一個豪華，店員們簡體中文的吆喝 (?) 一個比一個大聲。這是把我幹中國殖民地來了嗎？😅

隨手翻看了一下「明记烧鱼」的菜單，什麼龍蝦鮑魚，僅售 888。妳這些東西的身價符合這裏的場合嗎？當場被價格勸退，最後選了一家泰國大排檔坐下，因為泰國菜永遠不會騙我。

大排檔的旁邊燒烤小吃應有盡有，我愛夜市文化。

第四天，俺離開吉隆坡南下新加坡。由於 350 km 的高速公路過於漫長，俺計劃在中途的馬六甲Malacca市休息一晚。

馬六甲曾被葡萄牙、荷蘭和英國輪番統治，城裏留下了很多民族融合的痕跡。只可惜俺只是個臭開車的，對歷史一知半解，直接把咖喱人帶到了 dssq 景點之馬六甲河，而河岸邊的奇妙風格建築俺也一個都沒認出來。

晚飯在「葡萄牙村」解決，這裏居住的據說都是 15xx 年葡萄牙殖民者留下的後代。羞愧的是，俺既不知道葡萄牙在哪裏（沒去過 Macau），這輩子也沒用過 Portuguese 這個單詞，所以當大排檔的葡萄牙 (?) 小姊姊來搭話的時候，俺竟然沒有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 😅

在一排 Portuguese 大排檔中混入了一間老中料理，老闆大爺操着客家口音 (?) 吆喝俺去他那裏吃飯。中國人不騙中國人，要是俺只會講中文的話說不定真就投入老中的懷抱了 😅 考慮到「明记烧鱼」的前車之鑑，俺最後正義選擇了葡萄牙 (?) 小姊姊的店。

當地還有一間有名的海上清真寺，可惜在我剛到之時他們正在做祈禱，異教徒免進，所以俺沒能留下圖片記錄。谷歌地圖上的照片是長這樣的：

幕間：用腳投票的人們

馬來西亞法律在待遇上將國民實質劃分為 土著Bumiputera 和非土著。土著指的是馬來人、沙巴和砂拉越原住民，非土著則屬於歷史上通過移民或者殖民進入馬來的外來族羣，包括印度裔和華人。憲法 153 條規定，土著在經濟、政治和教育上享有特別的權利保護⁵。

1957 年，馬來亞聯合邦宣佈獨立，結束英國殖民統治，並頒佈《聯邦憲法》。這個劇情看上去似曾相識——美國也是在結束了英國殖民統治之後宣佈獨立，也頒佈了憲法，搭建了一個「戰未來」的普世憲政框架。雖然美國兩百多年的發展並非一帆風順，但是結果還算好，美國逐漸成為人們口中的「民主燈塔」。有着類似經歷的馬來西亞似乎也能走上同樣的道路……才對。

然而，為了保護「馬來人的種族延續」，解決「經濟分配不均」的問題，馬來的國父們將一個赤裸裸的「種族特別保護條款」塞進了憲法。同時為了進一步鞏固護城河，憲法將伊斯蘭教定為 “聯邦宗教”⁶，還規定馬來人 “必須信仰伊斯蘭教”⁷，「馬來人&伊斯蘭&特權」的民族主義鐵三角就這麼堂而皇之地成立了。而幽默的是，馬來人並非自古信仰伊斯蘭教，而是在 15 世紀時跟着當時的封建統治者大規模集體皈依的⁸。

「保護條款」的初心是 ao 的，只是下面執行歪了。1969 年的大選過後，華裔反對黨「民主行動黨」取得重大突破，威脅到了執政聯盟的絕對優勢。在他們進入吉隆坡舉行勝利遊行之後，5 月 13 日，巫統（馬來人政黨）組織反制遊行並發生暴動，隨後暴動擴大到多個城市，演變為一場種族間的流血衝突⁹，造成 25 馬來人和 143 華人死亡，上千人被捕或流亡。

此事之後的 1971 年，政府提出「新經濟政策」，要加速平衡種族之間的經濟差異，消除貧困¹⁰。政策除了一些促進平等的條款之外，還加入了一些具有強大侵略性的條款，如強行設定「公立大學土著入學優待」「公司員工/公務員土著錄用優待」甚至「土地/企業股權土著配給」。此外政府還修改了《煽動法令》，那之後，公開質疑憲法 153 條（馬來人條款）即屬刑事犯罪¹¹ 😅

在不斷增強的種族保護主義的浪潮之下，華裔和印度裔在馬來西亞生活的阻力越來越大，用腳投票的人越來越多，這造成了嚴重人才流失的現象¹²¹³。許多人 (60%+) 跑路的首選目的地就是以實力至上的，一水之隔的新加坡¹⁴¹⁵。

如此，這個「特別保護條款」在之後的幾十年被執行得越來越歪，權利保護的範圍越來越大，種族之間的鴻溝越來越深，頗有油門焊死之勢。在我看來，建立在不平等的法律基礎上的種族扶持政策，無異於向歷史借高利貸來換取一時維穩；等到人們發現副作用開始顯現，自己需要償還高利貸的債務的時候，卻沒人能踩剎車了。

3/ 隔壁的白月光

離開馬六甲後，俺繼續南下前往新加坡。與香港類似，新加坡通過一座大橋和馬來西亞的「新山」市區連結。可惜的是，俺的車無法穿越邊境，俺只能把車停在新山的某處停車場，然後搭乘跨境巴士前往新加坡的 Woodlands 關卡。

大橋上有很多機車，甚至還有行人，他們在新加坡和馬來西亞之間來來往往。俺心想，要是俺也能在這邊開一輛機車上下班，同時享受新加坡的薪資待遇與馬來西亞的自然風景，那也算是「物盡其用😁」了。

新加坡的入境處也是自助閘機，10 秒通關，通過之後繼續搭乘巴士前往市區。路上的標誌由馬來文變成了可讀的英文，令我感到舒適。

新加坡是領先全球版本的 fuck cars 國家，政府推行 “Car-lite Society” 計劃，在大力鼓勵使用公交的同時，還規定買車之前需要付錢搖號¹⁶，搖號的價格炒得一飛沖天，甚至能超過汽車本身，香港來了都得直呼內行。不過機車的搖號還是比較便宜的，再次體現了機車的優越性 🥰

進到市中心以後，俺看見的完全就是一副旅遊城市的景象：標配的唐人街，標配的禮品店，標配的海景打卡點——標配的外國遊客都在去往標配的地方。

為了節省開銷，俺們選擇住在了金沙酒店…………五公里開外的一個印度人聚集區。一到晚上，夜市開張，大批老中和老印不知道從哪個縫隙中冒出來，整條街充滿了快活的……外地比的空氣 😄

第二天，俺通過「買奶茶換賭場會員卡」大法嚴肅免費視察了金沙酒店樓頂的觀景台，偷看了對面的露天泳池，膜拜了銀行的水泥森林，下定決心以後一定要來這裏開戶，然後頂着大血栓和大暴雨，開車 350 km 返回了吉隆坡，耗時一整天。

結語：不穩定的均衡態

在 1965 年之前，新加坡其實是馬來西亞聯邦的一部分。但是由於新加坡總理李光耀主張「馬來西亞是馬來西亞人的馬來西亞！」，與巫統的 “馬來人至上”（馬來西亞是馬來人的馬來西亞）產生劇烈衝突¹⁷，導致之後新加坡被踢出馬來西亞聯邦。但是，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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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新加坡人在小島上搞圈地自萌，主張公民自由和精英主義，把人均 GDP 幹到了亞洲第一；而馬來西亞的種族優惠政策搞了那麼多年，經濟嘛發展是發展了，生活水平也是疑似提高了，但是和隔壁的白月光一比馬腳就全露出來了。要是那些人才和資本能留在馬來西亞，妳馬早就脫離中等收入陷阱了¹⁸。

話說回來，經濟發展也不是衡量國家成功的唯一指標，畢竟人民的 “民族感情”（簡稱：贏麻感）也是很重要滴。雖然俺們的經濟還在追趕之中，但是俺們的民族純潔航母和伊斯蘭文化六代機碾壓他們啊！以上都是我瞎編的，但是在《伊斯蘭例外論》¹⁹一書中作者確實提到過這麼一種思想：

真主為何拋棄了我們？因為我們偏離了正道，放棄了伊斯蘭教法，不夠虔誠。如果我們戰勝不了敵人，那一定是因為我們不夠對真主虔誠。

當我看到這句話的時候，總感覺把「正道」或者「教法」換成「特色社會主義道路」也能完全對味兒。至於馬來西亞人在把自己和世俗化、富裕的新加坡進行對比的時候，會不會產生這種想法，俺就不得而知了。但是考慮到阿拉伯之春事件爆發後 “伊斯蘭國” 的崛起，俺感覺這類神棍表述要是包裝一下還是有其市場的。

伊斯蘭教的本質是政教合一，是具有滲透性的，因此一個一個一個具有伊斯蘭文化的系統在趨於穩態之後，往往只會有兩種結局：1. 民主程序將保守勢力選上台，然後國家 100% 伊斯蘭化，比如中東的一些國家；2. 威權勢力強硬壓制，伊斯蘭教沒有滲透的空間，比如中國。可是即使馬來人、外來裔、保守黨和世俗派們在英國設計的這個堅固的體制之下拉鋸了長達幾十年，馬來西亞至今也並未完全倒向其中的任何一方。

但是俺覺得，這只是一種暫時的、不穩定的均衡態。制度終將需要由人來執行，而培養人的教育遭到了幾十年的滲透和改變之後，再強大的制度也難免會鬆動。屆時平衡的局面是否會被打破……馬來西亞，這個大型「民主 + 伊斯蘭」試驗場，會給我們答案。

A/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