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進「體制」的金大門

「在大四参加公安联考，有 90% 的通过率，通过了就能包分配到公安局，学校和家长都是这么说的。」阿良，心虛。

十一假期前夕，阿良終於能從警校脫身來找我，準備待一晚，然後搭乘第二天的順風車返回縣城的老家。警校開學的這一個月，也是他步入都會的第一個月，只不過他一直沒有任何機會能夠去探索城市。為了幫他彌補這一點，我們正在前往市中心商圈的路上。

阿良終究沒能在填志願的問題上拗過爹媽，雖然他之前說想當個 Engineer，但是爹媽留給他的自由就只剩在「在警校學 “编程技术 Engineering”」和「在警校學 “网络技术 Engineering”」之間進行選擇。所有的世界線都收束到了警校，他還能做什麼呢？將「智慧警务」設定為自己的第一志願——看上去至少像個計算機專業，「毕业出来对口当网警」。

——網警。

Contents

• 1/ 警校第一課
• 幕間/ “包分配” 的參賽門檻
• 2/ 警務化管理
• 幕間/ 警務化管理條例（節選）
• 3/ 多讀四年高中
• 參考

1/ 警校第一課

警校在九月開學，錄取通知書在八月送達，然而阿良的入警之路起步得遠遠更早。6 月 25 日高考出分之後馬上就是「公安專業」的志願填報時間，當然，公安專業的錄取不僅需要看分數，還有一輪額外的關卡：政審、體檢、體能和面試。為了通過體檢，阿良趕緊在六月結束之前進行了激光手術——眼睛捱了一刀。

我不太清楚眼睛捱了一刀之後需要恢復多久，但是他的時間表緊鑼密鼓，不到一個星期的七月，他就去到了警校所在的城市參加體檢、體能和面試。出於親戚之間的關照，俺老爹負責了他的接送，然而他待的時間並不久，拿到合格通知的第二天他就回去了。

錄取的通知在七月下旬傳來，微信群裏的親戚們興高采烈，“恭喜啊恭喜啊！”，”前途無量啊！“，然而我卻感到鬱鬱寡歡，我想起了那個打摜蛋的晚上，阿良一臉不好意思地跟我說，高考完的畢業旅行想來東京，希望我可以帶一下他。我都已經想好了，機車要在夜晚的灣岸道路上狂飆，俺們要去看台場的山寨自由女神和金門大橋——像這樣，我已經接待過 5 個群友了，只要你肯來，就能成為第六個。

阿良沒成為第六個群友。八月，他在家自學 Python，還進了駕校開始學車。據說 Python 和駕駛都是他這個專業的必修課，提前練習能夠「減輕壓力」。九月的開學前日，他再次到來，我開車去警校幫他將行李搬進宿舍。宿舍是上床下桌，床腿有兩米高，由斑駁的灰色鋼管製成，地面沒有瓷磚，是灰色的水泥地，鋼管就杵在上面——高中宿舍至少還有瓷磚，我默默想道。

搬完行李的下午，阿良爸發動了通天之術，竟然把該警校的某個主任請到了酒桌上。「之后阿良要承蒙您关照啊！」「哪里哪里」「阿良，快敬酒！」推杯換盞的場合令我頭暈目眩，他們交談的內容沒能進入我的大腦。在我記憶中，阿良還是那個春節聚餐上皮得不行，沒吃幾口就拉着我出去放炮的小鬼，而眼前，他正在畢恭畢敬地接受着警校的開學第一課。

開學後就是長達兩個星期的軍訓，緊接着還有兩個星期的 “警訓”。期間的中秋節，我嘗試到警校去送月餅，到達時是晚上九點，我將車停在路邊。校園內傳出「一二一」的口號聲，警校大門前的大燈照着黃黑色的巨型鐵馬，十分刺眼。我撥打了他的電話，卻無人接聽，等到「一二一」的聲音逐漸消退，阿良的身影才出現在校門裏面。不出所料，我沒能進去，他也沒能出來，簡單問候之後，那盒月餅就像穿越了事件視界一樣漸漸消失在夜色之中。

然後直到現在，我們才有機會說上話。

「我的同学很多都是被家长送进来的，尤其是智慧警务专业」阿良说道，「家长都知道现在工作不好找，都想着进公安系统，還想选不吃苦的警种，那就是我这个专业咯。」

——你們專業要上什麼課？

「光看课表应该也是类似计算机的专业内容吧，编程什么的，学校也让我们暑假自学 Python。」

——同學們都買什麼電腦來編程？

「同学们都买机械革命、拯救者、天选，还有外星人的，我的机械革命蛟龙马上也要到货了，」阿良如數家珍，「是 R9 5060，16 GB 内存的！同学们和网上评测都在推荐这个。」我用力繃住優雅又不失禮貌的微笑，詢問價格，「一万多一点，要是 618 买还能更便宜，不知为何我妈那时又不肯买，非得拖到现在。」

——最近內存確實漲得厲害，我也是剛換了電腦，貴瘋了，不過這個配置這你們專業應該夠用了。 我體貼地附和道，身為一個筆電男大，我充分理解一個全員遊戲本的宿舍將會給你的校園生活帶來多麼歡樂的遊戲體驗。出於好奇心，我又問他手上拿的手機是啥。

「OPPO！7000 块，我爹买的。」

幕間/ “包分配” 的參賽門檻

今年中國的考公熱已經衝上空前的高度，平均競爭倍率逼近 100，熱門地區可達 160¹。至於具體有多難考，俺也沒考過，請考過的群友在評論區補充。要是此時你說市面上有一個「包分配進编制」的冷門賽道，我相信大部分焦慮的考生家長們都會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你，然後衝向你。

這個逐漸被衝爆的賽道就是考警校。中國警察的招募實行 社招 和 校招 的雙軌制²³⁴，其中社招屬於面向社會的公務員考試，競爭倍率同樣慘烈，而「校招」就很不一樣了。警察的「校招」是給公安院校的公安專業的學生開闢的內部通道，符合資格的學生只要在大四參加一個「公安聯考」，就有 90% 以上的概率通過考試，並被分配到警察系統⁵，直通體制內部。

注意到我剛才說的定語了嗎？公安院校和公安專業，兩大要件，缺一不可。但是，只要一個考生能被公安院校的公安專業錄取，並撐過 4 年，那就有 90% 的把握入編，這對於考生家長們來說無異於一扇通往鐵飯碗的金大門，如同黑夜中一道孤獨的光。以往，擋下考生家長們的唯一門檻就是「警察要吃苦」，而現在，他們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

公安院校的公安專業的志願填報僅限於「提前批」，也就是說，公安專業在高考出分後的 3-4 天內就會開放報名，而一般的「普通批」高校的填報入口通常要等一週以上才開放。根據 omp 給我蒐集的數據，公安專業的錄取分數線多位於特控線（即以往所謂 “一本線”）以上，與當地典型一本大學分數接近，其中越是發達的省份的警校分數線越高，最極端者（女警，熱門專業）可接近省內 985。

若提前批錄取失敗，考生仍然可以 fallback 填報普通批的高校，因此對於考生家長來說，在提前批階段填報公安專業屬於一次免費抽獎，萬一提前批命中，那自己的孩子將有 90% 的把握進體制，成為保護傘階級，要是沒命中也還有另外的學校可選。至於其他的代價，比如眼睛會不會挨刀，這四年間孩子開不開心，自由市場認不認可這份學歷，四年後政策會不會傾覆，會不會被傳送到偏遠鄉村——在他們的決策天平上，並不能壓過「體制」二字帶來的分量。

2/ 警務化管理

——講講你們的紀律？軍事化管理感覺怎麼樣？

我们和军校其实不一样，军校毕业生的工作是完全包分配，所以纪律上管得比我们严很多，是军事化管理。而我们叫警务化管理，比军事化管理松，比较 “校园化”。我们的作息和训练纪律由 “督查队” 来监督，就是一个学长组成的学生部门，每天晚上熄灯之后会来查房，就是要求你 22:30 躺在床上，然后清点人数。每天早上 6:30 要集合训练，8:15 要列队去上课，点名和检查服装也是督查队来搞。

上课时间会随机刷新督查去宿舍查房，检查有没有人在宿舍，也检查内务卫生，比如被子要叠成豆腐块，桌上不能有垃圾之类的。所以就算没有课也不能回宿舍睡觉，必须去图书馆自习或者去训练。

——白天晚上都查房，那你們是不是沒法翹課和打遊戲了？

对，应该没法翘课了，因为上课之前都要在楼下列队点名的，上课也不给带电脑。虽然明面上说晚上不给玩电子设备，不过督查点完人数就走了，走了以后大家都在偷偷玩。宿舍也不会断电断网，只要不亮灯就行了。

——被抓到違規會怎麼樣？

被抓到违规会被开罚单扣纪律分，还会吃处罚。处罚的等级有……训诫、通报批评、警告、处分……后面的我不记得了。如果被扣分了，想要消分得花上好几个月。违规太多据说会被禁止出校，影响评优评先，可能还会影响公安联考资格。

——禁止出校？

我们是不能随便出校门的，就算是周末，出校也要请假，要让督查队批准，而且不给在外面过夜。周一到周五也是原则禁止出校，请假也不会批。督查队可以根据你的扣分不批准你请假。

——管這麼嚴，你們同學受得了嗎？有沒有讀不下去跑路的？

同学们……也就那样啊，慢慢就适应了，不习惯也得习惯啊。我确实听说其他年级有读不下去退学的，但是不清楚具体情况。那些普通批非公安专业的，因为不参加公安联考，也不包分配工作，最多当个辅警，所以他们就算被开罚单扣分也无所谓，随便你扣！但是我們就不一樣了。

幕間/ 警務化管理條例（節選）

星期一至星期五为出操时间。除担任执勤和患病者，其余人员均须参加早操。

听到出操信号后，参加出操的区队应迅速集合，检查着装、清点人数，并向学生大队值班员报告，大队值班员整队后下达早操内容及安排指令，然后由各区队军体区队长具体组织实施。

学生课前应根据当日的课程内容做好相应的准备，每周星期一至星期五的上午和下午第一节课上课前20分钟，各学生大队组织学生在指定地点整队集合，检查人数和着装，以区队为单位列队进入教室或训练场地；

着警服时，不得边走边吃东西、扇扇子；不得背手、袖手、插兜、搭肩、挽臂、揽腰；不得嬉笑打闹、高声喧哗；不得席地坐卧；

两名以上学生着装徒步执勤或者因公外出时，应当两人成列、三人以上成路，整齐有序。

被子要叠放整齐、棱角分明、无皱折，叠被规格为长50厘米、宽40厘米、高20厘米，放在靠窗子的床头，距床头、床外沿各10厘米。夏季挂蚊帐时，白天蚊帐按规定撩起。

禁止在闲谈、书信、电话、网聊等情形下向外透露学校的教学计划、课程设置、学习内容等情况。

3/ 多讀四年高中

——不習慣也得習慣，我覺得你很有覺悟，比我強多了。回想起我剛進大學的時候，從來沒想過自己應該在大學達成什麼，所以天天沒事就跟同學出去逛街或者打遊戲，上課也是得過且過…… 話說到一半，我才突然意識到這些話對於阿良來說很可能是非常刺耳的凡爾賽文學，於是到了嘴邊的話突然萎了下去。

他不置可否地苦笑：「我们这些要参加公安联考的，特别是网警专业的，进来不就是图个分配工作吗……同学们从一开始就很明确地知道这一点，所以大家都很明白自己该干什么。」

察覺到氣氛正在變得尷尬，我趕緊轉移話題，問起了他們的教學方式，還有畢業之後的職業生涯，得知目前培養方案還沒公開，光看課表感覺就像普通的電腦專業。

由於保密規定的存在，我相信他也不會告訴我培養方案。而 omp 幫我從網上找到的資料⁶顯示，大一的共通課程有英語、數學和思政，但是其中還加入了很多警校特有的課程，比如公安學、法理學還有證據學，以及一些「警務技能」——防衛、警械、擒拿和格鬥。

「我们这敲键盘专业还算是比较轻松的，那些实战、侦查之类的专业还有额外的训练，」阿良補充道，「之后还有去派出所实习的 KPI，就是免费打工。」他這番話讓我想起了大學的「思政課實踐」和「課外活動分」，每個學生都要攢夠一定的活動分才能畢業。當時我在 “志願活動” 中搖頭晃腦，然後乞求主辦方在活動分登記冊上幫我蓋章。看來阿良也要經歷同樣的步驟，甚至更棘手。

他又提到，即使公安聯考有 90% 的通過率，包分配到公安局，但是進去以後也不一定能當網警，還是得從基層開始幹起。而且考生會按照聯考的成績排名優先選擇公安局，有人能選到市公安局，那就必定會有人被發配到村派出所。「但是就好在一个稳定吧，不会被 35 岁优化。」阿良評論道，又問，「你们国外现在工作好找吗？」

面對他的追問，我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在挑選了合適的詞語和句子之後，我才說 ——經濟確實在下滑，“AI” 也導致畢業生招聘變少，但是還沒出現那種大規模炒人的情況。所以大家也不會為了 “穩定” 特地去考公務員。

不好，我發現無論我說什麼都像是不經意的炫耀。詞窮，我只能模棱兩可地鼓勵他：

——你既然考上了，就好好學，好好幹，你可以的。

他苦笑，「……我就当作是多读四年高中了，只不过，我对于大学的那些期待都没法实现了吧。」

參考